莫里斯一世听完后,转过身,脸上却笼罩着一层阴影。
他最深的忧虑被说了出来。
父神教就是如此不安的存在,他们手中掌握的力量太强大了。
尤其他们还有着坚贞却与帝国不一样的信仰。
神子啊神子————当初那位神子可是显露过真正神迹的。
这是最令凡俗皇权恐惧的地方。
“我知道————”
他缓缓走回座位,疲惫地坐下,“我们一方面要依靠他们的影响力和对外敌的应对能力,另一方面又要时刻提防他们————这种走钢丝的平衡,我无时无刻不如履薄冰。”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皇宫深处某个方向,那里是皇室最隐秘的禁地。
“尤其是————提比略先祖已然沉睡的情况下。”
莫里斯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带着些许恐惧和依赖。
在场的重臣们闻言,身体都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震。
提比略,那位最终却在神秘力量下转化为非人存在、誓言守护罗马的狂战士铠甲。
他是皇室的先祖,也是帝国当初的依仗。
他们能杀死教廷的诸多门徒,就是依仗于提比略那强大可怕的实力。
便是圣彼得,也被提比略直接杀死。
只不过因为圣彼得当初的最终仪式,重创了提比略,导致提比略最终彻底沉睡了。
他的沉睡,意味着帝国失去了最强大、也是最不可控的守护者,在面对来自教廷可能的威胁时,少了一张王牌。
尽管他和皇室后代达成了契约,能让皇室拥有他的力量。
但是因为尼禄没有后代,契约就此断绝。
最终导致帝国一步步只能向父神教妥协。
“我们必须谨慎。”
西缅总结道,“诏令要颁布,但执行起来需要技巧,同时,必须加强对教廷,特别是其中那位教宗尤利安努斯及其追随者的监视。”
“他们是教廷中的激进派,屡次在大众场合强调先皇提比略、尼禄是暴君”
莫里斯一世沉默良久,最终沉重地点了点头。
“就按你们说的办。诏令颁布,但安抚和监控的工作必须同步进行,至于父神教————”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我们需要他们的剑,但绝不能让他们把剑锋对准我们自己,时刻记住,沉睡的,终有醒来的一天,而在那之前,我们必须自己守住这份基业。”
会议在沉重压抑的气氛中结束。
很快,皇帝的诏令立刻颁布了下去。
但这样的财政紧缩诏令,在民众耳中,却如同敲响了丧钟一般,迅速传遍了——
君士坦丁堡的大街小巷。
其带来的影响,远比皇宫里最悲观的预测还要迅速和剧烈。
原本就价格高昂的黑面包,几乎在一夜之间又涨了一截。
官方配给的、用以安抚城市贫民的劣质谷物和橄榄油份额被大幅削减,排队领取的队伍更长,而能拿到手的分量却少得可怜。
街头的流浪者和贫民肉眼可见地增多,面黄肌瘦的人们眼中充满了茫然与绝望。
士兵们的怨气更是直接写在脸上,酒馆里时常能听到喝醉的军士们愤怒地咒骂着吝啬的元老院和远在皇宫的皇帝,抱怨着那微薄且还被克扣的军饷根本无法养活家人。
怨声载道,民怨沸腾。
这座辉煌的帝都,表面之下涌动着不安与愤怒的暗流。
日子对绝大多数人而言,变得更加艰难,每一天都在为下一口食物而挣扎。
然而,在这片普遍的哀鸿与抱怨之中,有一个存在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在靠近狄奥多西城墙根的那条肮脏小巷的垃圾堆旁,那个被遗弃的“垃圾堆”巨婴,依旧日复一日地存在着。
帝国的法令、粮价的波动、人心的惶惶————所有这些对城市居民而言生死攸关的大事,对他似乎没有任何意义。
他的世界依旧局限于那片散发着恶臭的垃圾堆和潮湿的墙角。
他依旧依靠着人们倾倒的厨馀垃圾、腐烂的果蔬、甚至偶尔被野狗丢弃的骨头残渣为食。
他的朋友依旧是那些又黑又大的老鼠。
雨水和沟渠里的污水是他的饮品。
寒冷、饥饿、污秽,这些对常人而言难以忍受的苦难,似乎早已成为他生命的常态,甚至对他来说可能视若珍宝。
当巷子里的邻居们为了一块更黑更硬的面包而唉声叹气,为了一小勺昂贵的橄榄油而精打细算时。
他正笨拙地抓起一把混合着泥沙的烂菜叶塞进嘴里,发出满足的、含糊不清的咿呀声。
当老奥托因为清理垃圾的报酬被拖欠而骂骂咧咧时,他正努力地从一块被啃得光溜溜的骨头里吮吸着最后一丝微不足道的骨髓。
他甚至似乎比以前更胖了一点。
当然,那是一种营养不良导致的虚胖,配上他那硕大的脑袋,显得更加怪异。
那块深红色的霸王之卵,依旧静静地躺在他身边,上面那张错位的、平静的人脸似乎凝视着这世间的众生相。
周遭人类的痛苦与焦虑,仿佛只是它观测剧中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看那个怪物。”
有时,会有饿得眼睛发绿的流浪汉盯着巨婴,语气复杂地低语,“他倒是一点都不愁,有点垃圾就能活。”
“呸!谁要象他那样活着,还不如死了干净!”
另一个人会厌恶地啐一口,但眼神里或许藏着些许对那种无知无觉状态的扭曲羡慕。
或许有的时候,无知真的是一种幸福,老奥托再来倒垃圾时,心情往往更差,有时会恶意地将一些特别腐臭的东西故意倒在巨婴附近,骂一句,“吃吧,你这没心没肺的垃圾堆!也就你不在乎皇帝老子的狗屁法令!”
巨婴只是抬起头,用他那双过于清澈、却缺乏人类智慧的眼睛茫然地看奥托一眼,然后注意力很快又被新的食物吸引过去。
继续他那在旁人看来如同地狱般、于他而言却只是日常的生活。
他的存在,成了这条小巷里一个固定却怪异的坐标。
在帝国日益沉重的压抑氛围下,他那种对苦难近乎完全免疫、在污秽中安然自得的诡异状态,仿佛成了一个黑色的讽刺。
人们厌恶他,忽视他,有时又忍不住看他一眼,仿佛在观摩一种极端生存的奇迹,或者说————一种属于非人怪物的平静。